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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主题: 我的西藏行【梁玲】

        • 凤飞九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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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• 发表于:2021/7/29 7:57:4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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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我的西藏行
        作者|梁 玲
          在梦中,我常常看见地球表面那片最高最大的陆地,看见被夕阳染成紫红色的雪山、黄昏里的幽蓝湖泊、草原上成群的牛羊、风中摇摆的青稞田,看见空中上下翻飞的五色经幡、在转经筒周围飞速旋转的阳光……西藏高大陆像一幅巨大的唐卡,带着佛的光芒,闪耀在我的梦中。
          梦中醒来,感觉神秘而不可解。
          佛家讲究缘分。莫非我与西藏,有一个前世今生之缘?
          听从梦的暗示,我走进西藏,去领受那片大地赐予的一切。


        一 

          辽阔的羌塘草原呵,
          在你不熟悉它的时候,
          它是如此那般的荒凉,
          当你熟悉了它的时候,
          它就变成你可爱的家乡。(藏北民歌)

          去西藏的方式有三种,我摒弃乘飞机、自驾行,选择乘火车去拉萨。

          离开西宁,火车一路向西,约七八个小时后,奔驰在辽阔的羌塘草原。在藏语中,藏北高原是“羌塘”——北方平原。作为青藏高原的主体,这块高原上的高原,高拔、高寒、平坦,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,面积六十余万平方公里,涵盖几乎整个那曲地区和阿里局部及青海部分藏区。其中,昆仑山、可可西里山以南,冈底斯山和念青唐古拉山以北的辽阔区域,酷寒、空气稀薄、淡水奇缺、气候干燥、荒无人烟,历史上那些探险者,几乎无人生还,于是,成为令人胆寒的藏北无人区。

          此刻,我乘坐的火车正进入昆仑山脉,行进在这块“生命的禁区”。透过车窗向外望,映入眼帘的是青藏高原的冻土,白茫茫一片,像一幅极简的素描。没有人烟,看不见植物,更看不见动物,似乎没有生命迹象。突然,一列和谐号与我们的列车擦肩而过,心中激荡起温暖和豪迈的情感热流。在世界海拔最高的高大陆,筑起一条“天路”,把吉祥、安康,把现代文明,送到雪域高原,祖国,为了每一个儿女都能过上小康生活,你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创造?

          继续西行。车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单一的冷色调,变得柔和而美丽。江河纵横,湖泊星罗棋布,成群的藏羚羊在草原上觅食、奔跑。太阳升高了,草原上不见了藏羚羊,一群又一群的牦牛出现了,在湖边喝水,在草原上吃草。多么迷人的可可西里,可是,它荒无人烟,环境恶劣,危机四伏,令人生畏。如果不是乘坐供养火车,恐怕此生我无缘一睹这绝美风光。

          火车开始缓慢上坡,前方山口是青藏铁路海拔最高的唐古拉车站。唐古拉山,一座久存于记忆中的名山,是所有从西藏归来的朋友谈它色变的名词。朋友们怎么也没想到,他们无心之谈,竟触动了我天性中的探险特质,从而对雪域高原产生长久不变的向往。此刻,不顾同伴阻挡,我执意下车。可是,朋友口中的高原反应即刻发生,头痛、恶心、双脚绵软、呼吸困难,视力也突然降至无,眼前一片黑暗。失明的恐怖瞬间而至。我悲观地想,这次恐怕要栽倒在这儿,进入鹰隼的体内,借助它的力量飞上腾格里(天),以天的视角,观赏西藏风光了。大约几分钟后,视力恢复,高反减缓,我惊魂未定地打量这“雄鹰飞不过去的高山”。


          向西远眺,目光所及的高远处,一带雪峰悠然出现在半空中。纯净、碧蓝的天空下,长江源头唐古拉山主峰,海拔6621米的格拉丹冬巍峨而晶亮,如同高处不胜寒的天界宫阙。山下大片的冰塔林,是历经千年冰雪的长江奇观之一自然冰雕。就在那片冰雪世界,曾有考察长江的勇士丧生,将生命献给了人类认识大自然的的事业。

          多么冷酷的大自然。

          纵然如此,人类对藏北无人区的向往从未磨灭,众多科研人员和探险者走进它,试图撩开它的神秘面纱。去过的人回来说,藏北无人区是一个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的的世界,它静静地在那里等待着,等待着最为虔诚的朝拜,等待着最为浓烈的感情注入它渗透骨血的孤寂与荒芜。

          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,西藏开发藏北无人区,在双湖、文部设立办事处,将人类活动领地向北推进一大截。生活在这里的牧人,不仅代表一个民族,而是代表了人类对地球上最高寒的陆地,对人类所能生存的条件接近极限处的占领。这是藏北人,是藏民族,对人类做出的贡献。2002年后,双湖、文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两个办事处分别发展成为今天的双湖县和尼玛县。难以想象,世人眼里世界边缘的双湖,神秘到渺不可知的双湖,野牦牛和藏羚羊的双湖,无边际无穷尽的风雪吹拂的双湖,忍耐5000米海拔肆虐的双湖,竟建起了居民点、村镇、学校、商店、医院、影剧院、广播电视和通信基站。2006年开始实施的牧民安居工程,更是让藏北部分牧民结束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。

          文部是藏北唯一可种植青稞、生长柳树的地方。作为横跨中亚及青藏高原最强大的文明古国象雄的中心,文部十分兴盛。人类学家认为西藏早期文明——“古象雄文明”就产生在文部。我们所熟知的转神山、转圣湖、磕长头、挂经幡、煨桑、堆石供、火供、水供、朵码、酥油花、金刚结,还有藏文、天珠、以及跳锅庄、宣舞、绘画艺术都源自古老的象雄文化。依据是文部境内有许多古建筑的废墟、塔群遗址以及一些山洞的累累尸骨,还有在当地流传的各种手抄本。可是,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派人杀死象雄最后一代王来朋杰布,有着四千年文明史的象雄王朝灭亡(苯教经书《龙日》),象雄王宫所在地文部悄然没落于历史尘烟中。如同人们喟惋数百万年前泱泱古湖与莽莽林海相连、万千古生物欣欣向荣的藏北成为盐湖世界的无人区一样,文部的没落令人叹息。好在尼玛县的设立,文部有望复兴,让人深感安慰。

          无人区并非无人,只是他们的生活还是艰辛。格拉丹冬冰塔林附近就有牧民游牧。荒寒野地,瘦草疏落。一顶帐篷把风暴隔绝在外。炉子里的火光照亮一家老小黝黑的面孔,驱赶了冬季的严寒。苍茫、辽远的草原隔离了尘世的喧嚣,一家老小成为天地间一点微弱的存在。风暴、雪崩、冰雹、冰冻、干旱、虫灾、地震,也会不期而至。可是,面对这一切,他们的神情是超然物外的,目光是穿越俗世的。他们相信一切都是神的安排,他们所能做的是平心静气地接受。甚至面对死亡,他们也没有内地人的不安和恐怖。因为宗教告诉他们,死亡只是现世与来世之间的一个驿站,人在此做短暂停留后,便会匆匆赶到另一个世界。

          火车驶出车站,最后一次远眺格拉丹冬为首的那片冰雪世界,不由得心生敬畏。我双手合十,欲向威严的格拉丹冬行礼。忽然想起格拉丹冬是男性神,它所统领的那片冰雪世界是神圣地,不欢迎女人,也不喜欢人们对它过于谦恭(马丽华《藏北游历》)。倘若行跪拜大礼,惹得它恼怒,它会给予我灾难。于是,便打消行礼念头。

          继续西进,措那湖、安多、那曲、当雄一一掠过,地貌多样起来,戈壁、草原、湖泊、山川,景色温柔动人,河流如吉祥的哈达,铺展在羌塘草原上,微风拂过,荡起一圈圈波纹,成群的牛羊漫步、奔跑在草原上。村落多起来,不时可见空中炊烟缭绕。那是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
          短暂而漫长的十余个小时,羌塘给予我苦难的感觉,从而让我第一次较深切地理解苦难和认命,让我深刻地认识到,人类在大自然中的微不足道,更遑提个人命运及个人的幸与不幸,从而给予我此生珍贵启示:敬畏自然,超越苦难。

          当视野内出现头戴冰雪冠冕的念青唐古拉山,我知道,羌塘草原就要离我而去,且此生再难相见。一种夹杂着忧伤的离情别绪,在心头漫延开来。





          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体量过来的,
          白色的云彩是我用手指数过来的,
          陡峭的山崖我像爬梯子一样攀上,
          平坦的草原我像读经书一样掀过。(藏族民歌)  
          西藏是人神共居的世界。青藏高原巨大的空间,孕育了西藏人的形象思维和梦幻意识。他们仿佛永远在注视着现实之外的远方,只在微笑的时候,才将眼光收回到现实。而那笑格外好看,淳朴善良,让人信赖。

          那里的笑容比较持久,
          那里的握手比较有力,
          那是西部开始的地方。(佚名)

          在西藏人的白日梦中,西藏的山水有名字,有身份地位,有复杂履历,有家庭琐事,有俗世男女的爱嗔痴恨。它是佛教传入西藏后本土化的反映。人们把神佛具象化了,具体得可见、可感、可亲近(马丽华《西行阿里》)。

          坐落在当雄草原上的念青唐古拉雪山,是西藏四大著名神山之一,雄踞藏北保护神山之首。他的妻子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的纳木措,位于当雄和班戈县之间。在西藏的日子里,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能听到有关这对神仙眷侣的传说。

          念青唐古拉山,原是西藏土著神,被莲花生大师收服成为佛教护法神,还被称为“十八掌雹神”之一,被称作财宝守护神等。总之,念青唐古拉山是西藏人尽皆知的大法力神灵。这座山神穿白衣,戴白巾,骑白马,形象英武。为免除对教法威胁,他经常行走于世界八方,率领他的三百六十名随从(念青唐古拉山脉三百六十座山峰)。他还有别的几种化身,呈现怒目神面目时,他佩铁剑,挽弓箭,穿玉铠甲,缠黑熊皮,而且表情严厉深沉,令人生畏。

          纳木错,藏语意为天湖,蒙语名为腾格里海,湖面海拔4718米,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湖。在藏族人心里,纳木错是女神,掌管着藏北草原的财富,商人外出经商前,都要来朝拜纳木错,以保生意兴隆。

        传说这对夫妻不仅外表美貌华贵,还有无上的财产和权力。湖畔草原是它们的牧场,四周雪峰是它们的佣人;传说念青唐古拉狭隘善妒,竟不容儿子比它高,一巴掌打过去,作为儿子的那山就再也抬不起头来;传说除了纳木错,他至少还有两个妻子……

          在拉萨八廓街一家酒馆,当地一个朋友给我讲述了另一个念青唐古拉——忠实于爱情的念青唐古拉,听得我泪流满面。

          相传在远古时期,念青唐古拉和纳木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恩爱夫妻。念青唐古拉是“灵应草原神”,纳木错是帝释天的女儿。春去秋来,冬冥神长袖一挥,一夜之间万里飘雪,狂风肆虐,牲畜被狂风刮得不见踪影。原来冬冥神因念青唐古拉夫妇忘了给他的祭献,愤怒之下设了这场灾难给他们。暴风雪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,草原上的生灵无一幸免地死在冬冥神的愤怒之下。

          念青唐古拉暂别纳木错,寻找冬冥神报仇,力竭而败,被冬冥神从乃钦康桑山顶打入万仞之下。少女羊卓雍错救了念青唐古拉。七七四十九天后,念青唐古拉醒来了,可他忘了过去的一切,包括妻子纳木错,与羊卓雍错结为夫妻,在草原上过了五百年逐水草而居的放牧生活。

          直到有一天,念青唐古拉放牧至乃钦康桑山下,想起了从前,想起妻子纳木错。一场错爱,一场辜负……可是,纳木错的眼泪已将自己化成一片痴情的湖水,向他诉说五百年的等待与相思之苦。念青唐古拉扑倒在地,化成巍峨山脉,怀抱纳木错,直到今天,他还深情地环抱着她,不离不弃。

          这凄美动人的爱情传说,让纳木错不仅是佛教圣地,也是爱情圣地,吸引了无数凡尘男女前来朝拜。

          在拉萨,我们与几位要去拍摄纳木错的摄影家相遇,便被导游安排同车去纳木错。担心途中翻越海拔5190米的那根拉山口有高原反应,行前喝了红景天,且途中闭目养神,积蓄体力。车过那根拉山口,我随同旅伴下车。仲夏的那根拉,风还很大,山顶的五色经幡被吹得上下翻飞。站在山口眺望,纳木错是映入我眼帘的一颗耀眼明珠,那么蓝,蓝得冰冷、决绝,让人忧伤。它的身后是念青唐古拉莽莽苍苍一大片冰封雪岭,头上则覆盖着记忆一样纯净的蓝天,美得让人窒息。它的宁静、辽远、圣洁,当得起天湖美称。可是,等我站在湖边才发现,它的色彩多变是蓝天所不及的。它像一部巨大的转经筒,以亘古不变的节奏旋转,将蓝天、白云、霞光、雪山、草地、海鸥、牛羊、生者、往生者、未生者全都吸进它的旋涡,旋转出时而碧蓝、时而苍翠、时而蓝绿、时而暗蓝的神异色彩。


          我离开人群,沿着湖畔小路顺时针漫步,感受圣湖赐予我往昔不曾有的一切。不时有转湖的香客从后面越过我,擦肩而过时问一声从哪里来。于是,我知道了,他们来自藏东、山南、甘南、青海、云南等。

          也有磕长头来转湖的信徒,他们或八九人同行,或三五成群,或独自一人,男女老幼都有。看他们布满风霜的憔悴容颜和染了尘灰的衣衫,即可知道他们历经艰辛。尽管如此,他们神情虔诚、庄严,显出高贵。他们五体投地匍匐,双手向前直伸。每伏身一次,以手划地为号,起身后前行到记号处再匍匐,如此周而复始,一丝不苟,神情庄重。神山圣湖间,他们双手扬起落下,身体此起彼伏,手心木板摩擦大地的声响,混合着绵绵不绝的诵经声。

          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为什么要以这种苦行方式转湖?当一行人休息时,我好奇地问道。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说他们来自甘南,一路磕长头到拉萨朝拜。他说只有磕等身长头,才能富有成效地净化自身,造福雪域众生,使佛法永存,法轮常转。

          他说话时,我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痛楚,也看不到特别的喜悦,只有平和,平和得就像西藏的天空,一尘不染,那是把自己完全融入至高、无限、永恒中的人才能拥有的宁静、欣悦,出于对来世完全的依赖而拥有的安全感和归宿感。也因如此,他们对眼下艰辛、粗粝的苦行生活甘之如饴。

          纳木错湖畔,有一堵由一座座玛尼堆连接成长达数百米、大半人高的玛尼墙。玛尼堆是十万经石之意。信徒们每逢玛尼堆丢一颗石子,就等于念了一遍经文。玛尼堆上悬挂着蓝、白、红、绿、黄五色经幡,经幡随风摆动一次,就是向上天传送一遍经文。经幡上印的同经版上刻的、转经筒里藏的、信徒口中念诵的都是那常念常新的六字真言——“嗡玛尼呗咪哞”(马丽华《藏北游历》)。

          那一夜,躺在纳木错客栈的房子里,陌生的环境、高反引起的身体不适,让我难眠。这时,传来转湖人群的诵经声,那声音像一首无字歌缭绕在我耳畔,治愈了我身体的不适,给予我精神的安抚。倾听那声音,我的心分外宁静,静若止水,感到空前的安然怡然恬然适然。不一会儿,睡意袭来,我安然入梦。





          那一天,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,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;

          那一月,我摇动所有的经筒,不为超度,只为触摸你的指尖;

          那一年,磕长头匍匐在山路,不为觐见,只为贴着你的温暖;

          那一世,转山转水转佛塔,不为修来世,只为途中与你相见(仓央嘉措《那一天》)

          拉萨的早晨,最先醒来的是坐落在红山上的布达拉宫。因为离天堂最近,所以来自天国的阳光佛珠一般最先滚落在宫殿金顶最高的宝瓶上,发出珠落玉盘的声响,唤醒沉睡中的布达拉宫。随之,布达拉宫披着一身金光耸立在冰雪王国的中央,把它的慷慨、仁慈、神圣向四方传播。紧跟着,磕长头的朝圣者出现在它光环中,身穿绛红色僧袍的喇嘛也在它的光环中走动。

          这个早晨,我看到了布达拉宫。遗憾的是,这不是松赞干布在1300年前为迎娶文成公主建造的那座宫堡。那座无比绚烂的王宫,随着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相继离世,被战火焚毁,连同松赞干布建立的吐蕃王国一起灰飞烟灭。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消失于历史的长河,他俩的布达拉宫则留在发黄的线装书里,让今天的我仅凭此想象它的雄姿:

          在红山那里,筑起三道围城。然后,在围城当中,修起了堡垒似的的宫室九百九十九座,又在红山顶上修起一座来凑足千座之数。这些宫室都装饰以金铃、尘拂、珍珠网鬘、璎珞等物,显得十分壮丽,真与天宫相媲美。藏王和王妃的宫室之间,是以银桥和铜桥连接在一起……总的说来,由于福德的力量,俨然是把罗刹王楞伽山主拥有的十项城,都搬到了雪域西藏的那般景象。(五世达赖罗桑嘉措《西藏王臣记》)

          这个早晨,我所看到的,是十七世纪中叶的布达拉宫,是五世达赖、第巴·桑结嘉措和历代达赖喇嘛的布达拉宫。因为修建白宫时,五世达赖为图纸作了吉祥加持,所以,纸上的宫殿,被按照比例放大于红山之巅,凝固成今天的布达拉宫(祝勇《西藏书》)。它由宫堡、城堡、林卡三个部分组成。有红宫、白宫、朗杰扎仓、扎厦、僧官学校、王坚觉、夏钦觉、结布觉、旦玛觉、瑶西、藏军司令部、印经院、监狱、骡马圈、供水院等建筑。这些于我而言晦涩难解的专有名词,涵盖了西藏历史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
          直到站在布达拉宫前,我才知道,我和旅游者从东门进入,朝圣者从西门进入。沿着不同的线路进入布达拉宫深处,我总能看见朝圣者卑微的身影与褐色面孔上的虔诚。酥油灯昏暗的光线里,我看见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妇人,手提酥油桶为酥油灯添油;看见身穿藏袍的中年男子,在佛像前匍匐在地,将额头贴在殿堂的青砖地上,然后,慢慢起身,将一沓钱币——或许是他这半年辛苦劳作所得的全部收入,放在神像边上。

          3700米的海拔高度,酥油、藏香的气味儿,让我有轻度眩晕,我梦游一样沿着回环交叉的走廊和楼梯,在谜一样的宫堡行走,穿越到一个个古老的历史现场。

          终于,在布达拉宫最高的金顶群中,我看到了那些伟大死者的灵塔,五世、七世、九世、十世、十三世达赖的镶嵌着各种珠宝的灵塔矗立其中。他们高居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,给这方众生恒久不变的吉祥加持。

          可是,灵塔殿没有六世达赖的灵塔。他的真身埋在哪里?有没有人为他建起一座灵塔?我抬头向天,祈求天堂的神告诉我,在哪里能找到他的头发和舍利,却仿佛被阳光刺痛了眼睛,泪水从眼角流出来。

          泪光中,我看见公元一七零六年秋天,空旷、寂寥的青藏高原上,坑坑洼洼的唐蕃古道上,一群蒙古兵押解一个带着镣铐身着破旧僧袍的青年喇嘛走来。青年喇嘛有一张年轻俊美的脸,有一副看淡生死的木然,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。

          “行至青海,道死,依其俗,行事悖乱者抛弃尸骸。卒,年二十五。”清史稿中轻描淡写的这一行字,让我的心生出无法释然的伤痛。正迎面而来的囚徒,是昔日六世达赖。仓央嘉措,一个被后人不断追忆的男子,一个充满才情和悲情的神秘、神圣的男子。

          山重重,水重重,一路走向生命陨落的漫漫历程,仓央嘉措不会知晓,自他离开这个世界后,他短暂而悲情的人生成为一个传奇,连同他的信仰,他的情歌,漫延到整个青藏高原,在每一个有格桑花开的地方传唱。

          一切都是命定的。

          公元一六八三年,格鲁教历史上最伟大的政治宗教领袖五世达赖病逝,不满三岁的仓央嘉措被第巴·桑结嘉措选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,但桑结嘉措的使者却没有告诉其父母。然而,为了与拉藏汗抗衡,巩固格鲁教在藏区的地位,桑结嘉措对五世达赖圆寂长期保密,秘不发丧。

          于是,仓央嘉措有了十二年的民间生活。然而,这十二年自由快乐的时光,却为他绚烂、悲情的短暂人生埋下伏笔。

          虽然仓央嘉措家世代信奉宁玛派佛教,但宁玛派同萨迦、噶玛、噶举等教派,教规自由开放,允许僧徒一边修行念佛,一边娶妻生子。达赖所属的格鲁派佛教,则严禁僧侣结婚成家、接近妇女。往世达赖三岁被选为转世灵童,便坐佛床,被藏香熏陶,接受信徒朝奉。而仓央嘉措却在桑结嘉措的保护下,过着自由快乐的民间生活。无人告诉他是转世活佛的真相,无人依照格鲁派的清规戒律引导他,教化他,西藏上层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,没有给这位迷失的菩提,从迷雾走向醒悟的时间和机会。

          清政府在平定葛尔丹叛乱后,无意中洞悉了桑结嘉措编造的天大谎言。一场轩然大波后,十五岁的仓央嘉措告别家乡,告别父母和心爱的姑娘,在信众的簇拥下,走进布达拉宫,开始他六世达赖的尊贵生活。

          在高大的布达拉宫,仓央嘉措坐在至高无上的禅床上,学法、修习、诵经、打坐,日复一日,周而复始,得到不断的灌输与教诲,修持与加持。在藏香氤氲中,在众僧诵经声中,仓央嘉措会想起从前的日子,想起父母,想起初恋情人那双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睛。可是,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告诉他,他心爱的姑娘已经是别人的妻子。从此,高大的布达拉宫,再也没有安放他心的地方。

          公元一七零二年,在日喀则古老的扎什伦布寺,仓央嘉措向老师班禅罗桑益西送回僧衣,请求退戒。那一年他十九岁。十九岁的仓央嘉措厌倦了日日诵经、打坐的枯燥,厌倦了被供养在布宫的活佛生活,厌倦了被桑结嘉措任意摆布的傀儡生活,厌倦了西藏各种政治势力的围攻、暗算。他觉得哪怕做一个普通僧徒,他也会感到非常幸福。

          “住进布达拉宫,

          我是雪域最大的王。

          流浪在拉萨街头,

          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。”

          不知何时起,仓央嘉措往返于布宫神殿和拉萨市井。白日他穿上圣洁的僧衣,坐在桑烟缭绕的布达拉宫,面对永不消失的朝圣者,他属于神灵。夜晚他蓄长发,戴戒指,穿上绸缎衣服,化身商人宕桑汪波,偷偷溜出布达拉宫,与玛吉阿米相爱,与拉萨城里的年轻人唱歌跳舞,喝酒狂欢,享受俗世生活的快乐,他属于自己。他亦曾混迹于朝圣者中,来到他的布达拉宫,面对佛祖,五体投地,额头久久地贴在殿堂的青砖上,泪流满面。其实,他内心深处永远忠实于佛。图片


          在亦僧亦俗的生活中,他写了许多情诗,让人演唱。他的情诗,写尽凡尘俗世的情与爱,带着生命的温度,像雪域高原的明珠,闪烁爱与慈悲的耀眼光芒,触动每一个人的心,为人们指明了生命的方向,因而一经演唱,便传唱开来。他用最真诚的慈悲让俗人感受到了佛法并不是高不可及,他的特立独行让人们领受到了真正的教义。

          身不由己陷入亦僧亦俗的生活,其实,仓央嘉措内心很纠结、很矛盾:

          “曾虑多情损梵行,

          入山又恐别倾城,

          世间安得双全法,

          不负如来不负卿。”

          可是,世上哪儿有双全法?作为格鲁派佛教的活佛,他执子之手,却不能与子偕老。他化身最美情郎的秘密不胫而走,布达拉宫气氛凝重,第巴·桑结嘉措愤怒的声音终日响在他的耳畔,玛吉阿米也被桑结嘉措派人杀害。

          终于,西藏上层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,桑结嘉措毒杀拉藏汗不成,激起拉藏汗的愤怒。拉藏汗以仓央嘉措终日沉迷酒色,不守清规为名,挑起内乱,桑结嘉措被杀,仓央嘉措被废黜活佛称号。

          可是,雪域高原没人怀疑仓央嘉措就是他们的达赖喇嘛,对爱情的追求,没有降低仓央嘉措在人们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爱情也是一种宗教,古老的爱情,同样需要圣洁的内心和狂热的情感作为支撑,需要苦苦的修行甚至勇敢的牺牲,它是一个人人向往却永难抵达的彼岸,它像宗教一样宁静而忧伤。它和佛教并不对立,因为大慈大悲的佛祖能够体谅众生的痛楚和忧伤,也鼓励他们获得凡尘的幸福(祝勇《西藏书》)。

          《七世达赖喇嘛传》记载:拉藏汗等施以种种诡计,将达赖喇嘛仓央嘉措“迎请到汉地……火狗年(1706年)五月十七日,当仓央嘉措从拉鲁嘎才出行时,无数信仰达赖的众生,泪洗面颊,为之送行。人们请求达赖为一切众生祈祷,而此时达赖的身前,已供满数不尽的洁白哈达。

          仓央嘉措被蒙古军队押解至哲蚌寺山下时,被武装僧人营救到寺庙里,僧兵和蒙古军队战斗了三天三夜,仓央嘉措不忍生灵涂炭,对大家说:“吾之生死无妨,不久即可重见吾之僧徒。”说完,独自一人从哲蚌寺走了出来,到拉藏汗的蒙古军队里束手就擒。那首著名的绝笔诗就写于此:

        白色的野鹤啊,

        请将飞的本领借我一用。

        我不到远处去耽搁,

        到理塘去一遭就回来。

          甚至在仓央嘉措去世后,已经册封了拉藏汗所立的伊西嘉措为六世达赖的康熙皇帝,在所有藏人反对的压力下,也改弦更张,改封藏人视为仓央嘉措后身的格桑嘉措为七世达赖……

          我看到仓央嘉措站在青海湖畔,凝视海一样辽阔的青海湖。湖水映着蓝天白云,映着他俊朗而憔悴的脸,还有玛吉阿米月亮一样明媚的脸。可是,风吹过湖面,湖面起了皱,玛吉阿米妩媚的脸消失了。他怅惘地抬头远望,久久地伫立在湖畔。

          我注视着他单薄、孤寂的身影,默默祈祷圣湖给他悲苦的心以慰藉。可是,在我眨眼间,他不见了。我睁大眼睛,却再也看不见他,那个才华横溢的情歌王子,那个令世人唏嘘悲泣的悲情圣僧,那个视爱情高于生命、权利和宗教信仰的仓央嘉措。

          心中的伤痛无法释然。此刻,我隐约听到藏歌声起,并飞出布达拉宫,回荡在雪域高原:

        那一天,
        我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,
        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;
        那一月,
        我摇动所有的经筒,
        不为超度,只为触摸你的指尖;
        那一年,
        磕长头匍匐在山路,
        不为觐见,只为贴着你的温暖;
        那一世,
        转山转水转佛塔,
        不为修来世,只为途中与你相见……


        作者简介:
        梁玲,陕西省作协会员,陕西省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入选作家。中国西部散文学会陕西分会副秘书长。作品散见于《章回小说》、《延河》、《中国民族博览》、《文化艺术报》、《陕西工人报》、《自学考试报》、《西北信息报》、《华侨报》等。十余次获各类文学奖,其中,短篇小说《职称评审中的风波》获安康市政府文艺精品奖;中篇小说《月落桂园》获第二届“瀛湖文学奖”一等奖;短篇小说《桂枝》获陕西省首届职工文学网络征文大赛一等奖;短篇小说《夫子庙的苍松劲柏》获2017年陕西省职工文化艺术节小说类一等奖;散文《塞上名城》获中国文联、黑龙江省作家协会、青海省文联所属文学期刊联合举办的“2017年第五届全国人文地里散文大赛”一等奖;散文《西行散记》获首届“紫云山杯”全国散文征文大赛优秀奖;散文《铜钱关行》获“2020中国西部散文排行榜黑马奖”。散文《汉中纪行》入选“2019年西散南国文学排行榜”。2016年,出版中短篇小说集《逝去的蝴蝶胸针》;2019年出版长篇小说《佟家大院的女人们》,此书系陕西文学艺术创作百人计划书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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